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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乡

文集 星语 共 52 篇

西风萧瑟,掠过曾青翠的枝梢,带下满地枯黄。

呼呼的风声,与它吹动的婆娑枝叶的沙沙声,从窗边传来,整晚不息。大自然也学着它的造物,吹奏起它那同样萧瑟的鬼斧神工的交响——

“不知何处吹芦管,一夜征人尽望乡。”

浸天的霓虹与厚重的层云,遮不住那倒映着光明的高悬的圆盘,也挡不住那远在天涯的征人向故乡眺望的目光。

于是便知,中秋到了。


“月”,似乎从古至今都承载着人类的一种独特情感。

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明月当空,照透了天涯海角。无私的皓月在大地洒遍霜痕,此地是,故乡亦然。背井离乡的游子,在看见着寒冷的月与霜后,又怎能忍住望向故乡,思量那儿是否也有一轮明月照亮。

“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。”明月高悬,照透了人间百态。无论何人,都可以随时抬起头,望向那月轮,那忠诚地倒映着他人无限思绪的明镜。“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”人们将困惑,将思念,将怨愤抛向月,因为月就在那,月看到了,于是它理应承载、传递与实现他人的心愿。而心愿的对象,是好友、是亲人,更笼统地,是已与自己分割异地的,故人。

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明月轮转,照透了古往今来。永恒的明月,从古至今,都在忠诚地绕着它的地球。看着如今唯剩断壁残垣的黄鹤矶,怎生不留恋起往日的繁华兴盛、曾经的故人故地?可还是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。”月见证少年的意气风发,也见证此刻的愁思、对往昔故事的漫漫追忆。

也许可以这样说:月,是人们身处他乡,面对生人面孔,面对沧桑变迁之时,最过于熟悉、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存在。那也无怪乎征人望月思乡了。

那么,什么又称得上“乡”?


乡,家乡,家。对乡的认识,也许要从对家的认识说起。

最幼稚的记忆中,“家”是一处场所,是一套房屋,是墙壁门窗包围着的那一片“有室之用”的空间。似乎离开了那房门便是离开了家乡,归入了那室内就是回到了家乡。家是最熟悉的地方,是外界陌生环境的避风港,是心神的休养之地,是最可依赖的地方。

直到幼小的意识领悟到了那最具冲击力的词语:死亡。空间是不会死的,但是空间中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,也许只是远走,也许归于死亡。待到人皆散去之后,剩余的空房,能不能成为“家”?那么,家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具体的概念,而变成了一种“场域”,即有家人存在的地方。似乎回到了那些熟悉的人身边,就如同回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家,有了安全感、归属感,便可以将心神放入“家”所照料的襁褓,不畏惧外界的风浪。

在县里上小学、初中时,被问起“家在哪”,往往还可以以物理意义上家的位置作为回答,于此同时也可以认为这些学校(非家场所)相对于家来说是“异乡”。可到了市里的高中,没人在意你住在你县里那个犄角旮旯,问到“家在哪”,往往直接回答县名。这并不是告诉别人“整个县都是我物理意义上的家”,至少咱这个身世不允许如此;这是在对那些身处“异乡”的异乡人介绍,我的家在这个区域。只要回到了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建筑之间,似乎就能够达到与回到物理意义上的家相近的安全感与归属感。倒不如说,身处异乡异地,让人能够产生熟悉感、归属感且与此地没有交集的区域,就可以叫做“家”,或者称乡(物理与精神诞生与成长的地方)。

就像这样,到了北京,我会说“我家在江西”或者“我的家乡是江西”。这是说我的物理实体和精神实体,诞生自那片区域、成长自那片区域,于是我这个物理实体与精神实体统一的个体,归属于那片区域。身处在北京这个异乡之地,家乡的一草一木,家乡的房屋楼宇,家乡的烟火街巷,家乡的居民方言,都能唤起我对家乡的回忆。在这回忆中感受到的熟悉感与安全感,与当下出于异乡的陌生感与不安感形成鲜明对比,于是便有了思乡。

可如今我又些许地疑惑了。大一在燕园生活了一年,如今转到了医学部校区,颇有一种走出家乡到异乡的漂泊感,偶尔回到燕园就像回到了家乡,就算没有故人于此,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与安定感也让人流连忘返。我记着那一栋栋教学楼、一条条通勤路、一湖未名水,我记得静园的草坪、青天会的骨干们与那漫天的繁星。我身心并非诞生于此;我身心依旧客居于此。那么,家、乡,到底是什么?

就在我整理文集的过程中,我好像找到了答案。我记忆,我用纸笔书写下那些历历在目拳拳于心的记忆,将它们刻在我的心底,投入我的梦里。于是那些日月星辰,那些故事故人,那些美丽的一切,在我记忆中轮转,一次又一次照耀在我心的阴暗,化作那些或悲凉或壮丽的诗句言辞,化作那能够给我带来安全感、熟悉感、幸福感的星堤。就像那轮明月,反照着太阳的耀光,撒落作征人的一地微霜。而星堤反照着的,便是我的见闻,我的记忆本身。

于是我回到燕园,静静品味着这“归家”之感。它并不是发源于我在此一年的寝眠与住宿,毕竟此时此地已经没有可容纳我留宿的空间了。它的来源,是我在此生活的记忆中,所感受到的一切安定、一切祥和;这些记忆的反照,让我相信,此地便如乡。

所以家乡不该是一个物理定义的,而是一种形而上的概念。家乡的归属感是一种意识或者信念,就是“我处在一个我熟悉和我认为安全的环境。”说到底,异乡的漂泊感也就是家乡归属感的缺席。听见在家乡听不见的萧瑟的尖锐刺耳又打扰睡眠的芦管之声,征人不安、起身望乡便是自然的。但征人望的也许不是物理之乡,而是心中那个安定、和平、祥和的记忆中的场所,在那里没有烽火,没有硝烟,没有戍边的苦累,只有无限的安定与归属感。与其说思乡,不如说念一处心安。

是啊,心安。古代要是听说别人发配岭南多少问句“试问岭南应不好。”正有此遭遇的东坡先生一辈子客观上十分曲折、流离异乡,正是他的乐观豁达的心态,让他悟出“此心归处是吾乡”的真谛,不拘于物理位置的限制,对明月问青天,不写思绪郁结,但作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名篇。


望着天中一轮同历史一般古老的明镜,又向内探寻那与我同岁的反照记忆的星堤,我似乎知道哪里是我的家乡了。

那儿,有一片片浩瀚的星河辰宇,有心所向往的太阳与光明,有一位位动人的星堤主体原型,有一场场虽然必然醒来的美梦的余音。即使这片乡土的天空坠落、大地荒芜,我也会用记忆将其一点点拼凑,因为这儿是外界凡尘永远无法侵入之地,是我最为熟悉的精神空间,是我永远可以依赖的心里防线,永远是我的归宿,我的避风港,我的家乡——

我的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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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9.25中秋